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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七回,“慈姨妈爱语慰痴颦”,薛姨妈在潇湘馆,亲口许诺黛玉,要向老太太说合宝玉和黛玉:“我想着,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,他又生的那样,若要外头说去,老太太断不中意。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,岂不四角俱全?”然而,直到八十回文本结束,迎春也嫁了,薛蟠也娶了,也没见薛姨妈有啥动静,就像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。这就奇怪了,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丫鬟婆子一大堆,又是你主动许诺的,怎么就没后文了呢?你老人家几十岁的人了,给了黛玉希望,却从此不闻不问,真当黛玉好欺负吗?是啊,站在爱护黛玉的角度,把薛姨妈千刀万剐的心都有,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。但是,冷静下来,理智地想一想,总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。薛姨妈在贾府寄居多年,说话做事历来有分寸,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不说。现在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遛黛玉玩,就不怕传到贾母耳朵里,给自己惹来不痛快吗?总之,怎么看,这都不像成熟的人该做的事,损人不利己,何必呢?有人说,薛姨妈这么做,是因为想迷惑黛玉,从而更好地推进“金玉良姻”。这一说法,在读者中流传甚广,看起来好有道理,但细想想,却又毫无道理,不过是以讹传讹的谣言。想要推进“金玉良姻”,搞定贾母即可,在黛玉身上打主意,实在毫无益处。那么,薛姨妈的目的和动机到底是什么呢?为何后续再无消息呢?当我重新用格局观去看这一个章回,我找到了答案。答案就在薛姨妈为薛蝌求取邢岫烟这件事里。这一章回的回目名叫“慧紫鹃情辞试忙玉,慈姨妈爱语慰痴颦”。由回目名可知,这一章回着重写了两件事:一件是紫鹃试玉,把宝玉给吓痴呆了;第二件就是薛姨妈跑到潇湘馆安慰受惊吓的黛玉。然而,在这两件事中间,插入了两件小事,一件是薛姨妈为薛蝌求取邢岫烟,并请贾母从中说合;第二件是宝钗接济邢岫烟。毫无疑问,曹雪芹是个伟大的小说家,他在谋篇布局方面,都有他的精心安排。那么,他为什么要把这两件事放在这一个章回来写呢?原因就在于,这两件小事,与本章回的两件大事息息相关。从援助邢岫烟到抚慰林黛玉,薛家母女都有普济之心。总是有人质疑薛姨妈抚慰林黛玉的动机,认为商人无利不起早,没有回报的事不会去做。我曾在《薛家是商人身份,凭什么跻身于四大家族之列?》一文中详细阐述过,明朝儒商崛起,读书人经商,不但振兴了经济,而且整体提升了商人的素质,将儒家“仁义”的理念注入经商队伍。他们一方面运用文化知识逐利,另一方面又用赚取的利益行普济之事,达到儒家“贫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”的目的。薛家就是儒商的典型代表。薛宝钗对邢岫烟的援助,是“暗中每相体贴接济”,行善不欲人知,只求达到援助的目的。这个时候的邢岫烟,寄居在贾府,真可谓姥姥不疼舅舅不爱,没有一个真正关心她的人。除此之外,她还要经受贾府下人对她的欺负,日子实在过得艰难。此情此景被平时善于观察的宝钗看在眼里,便主动接近她,对她予以援助,让她在物质上日子好过一天,精神上也有所依托。薛姨妈对林黛玉的抚慰,其出发点和宝钗援助邢岫烟是一样的。“你这里人多口杂,说好话的人少,说歹话的人多,不说你无依无靠,为人作人配人疼,只说我们看老太太疼你了,我们也洑上水去了。”
当林黛玉被贾母捧上云端时,薛姨妈从未主动接近她,连送宫花都把她排在三春之后。因为,那个时候的林黛玉,活在光芒里,日子过得舒坦极了。现在的林黛玉,活得像惊弓之鸟:物质上,要吃燕窝不敢问贾母要;精神上,害怕丫鬟婆子的非议和诅咒。她的境遇,实际上比邢岫烟好不了多少。所以,有普济之心的薛姨妈来了,带着一颗慈母心,用爱给予林黛玉以抚慰。什么是仁义?这就是仁义。你在高处时,我远离你;你在低谷时,我走近你。而儒商的仁义又比单纯的读书人更有实际意义:我不但可以在精神上抚慰你,我还可以在物质上扶助你。薛宝钗援助邢岫烟是如此,薛姨妈抚慰林黛玉也是如此,这就是把这两件事写在一起的作用,从而也说明了薛姨妈抚慰林黛玉的动机:儒商的普济之心。从薛姨妈为薛蝌求娶邢岫烟可知,婚姻之事,应由男方主动提起。了解了薛姨妈的心理动机,再来看她对林黛玉关于婚姻的许诺,就容易理解了。俗话说:一家有女百家求。在婚配问题上,即使双方地位悬殊,男方的地位高,女方的地位低,也必须遵循一个原则:男方向女方求婚。书中刻意用薛姨妈为薛蝌求娶邢岫烟来体现。无论是从社会地位还是物质条件,邢家都远远不如薛家。薛姨妈看中邢岫烟,不但没有拿地位和钱财对邢家居高临下,反而是在王熙凤的建议下,请贾母出面说合。在贾府这个小环境里,贾母是皇帝般的存在,她开了口,有如皇帝赐婚般荣耀。这份荣耀,主要是为邢岫烟抬高了身价。贾母不但答应出面,而且包揽了订婚事宜,请来有爵位在身的诰命夫人尤氏操办,并且交代:“咱们家的规矩,你是尽知的,从没有两亲家争礼争面的。如今你算替我在当中料理,也不可太啬,也不可太费,把他两家的事周全了回我。”“咱们家的规矩”,“两亲家”,看看贾母说的话,把邢岫烟当贾家姑娘了。有贾家两位诰命站台,邢岫烟的身价倍增,以后嫁到薛家,也没人敢看不起她。理解了薛家向邢家提亲的整个过程,再来看薛姨妈对林黛玉的许诺,就很好理解了。首先,薛姨妈说到提亲之事,是收林黛玉为女儿之后。只因林黛玉主动认妈,薛宝钗开玩笑说不能认,因为薛蟠想娶林黛玉,这才引出薛姨妈对林黛玉的许诺:前儿我说定了邢女儿,老太太还取笑说:‘我原要说她的人,谁知她的人没到手,倒被她说了我们的一个去了。’虽是玩话,细想来,倒有些意思。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,我虽没人可给,难道一句话也不说?我想着,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,他又生的那样,若要外头说去,老太太断不中意。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,岂不四角俱全?
注意这句话:“我原要说她的人,谁知她的人没到手,倒被她说了我们的一个去了。”这里再次证明,只能男方主动要女方的人。薛姨妈和林黛玉认了亲,薛姨妈就是女方的代表了,她不能主动去向贾母提起,这是原因之一。还有第二个原因:“四角俱全”是薛姨妈一厢情愿的想法,她只是猜测贾母会中意。万一贾母并无此意呢?不但双方尴尬,还会让黛玉被羞辱。因此,作为精明的商人妇,薛姨妈决定把风放出去。当然,她选择放风,是因为她以为有很大的把握,这要从黛玉喂酒和紫鹃试玉说起。元宵家宴上,黛玉在大庭广众给宝玉喂酒,此举过于暧昧,最为看重面子的贾母马上掰谎避嫌。紫鹃试玉,把宝玉试得差点死过去,贾母却放过了紫鹃。这两件事都表明,贾母非常不希望大家把宝玉和黛玉的关系往私情上想。如果他们要成婚,只能是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而不能是两情相悦。在薛姨妈看来,贾母非常愿意宝黛成婚,但黛玉和紫鹃闹得太不像话。如果让他们成婚,反而坐实了是有私情,从而成为贾府一个抹不去的污点。这事要怎么解决呢?薛姨妈以为,只要她以黛玉娘家人的身份放出风去,贾母再找人来和薛姨来商量求娶,就成了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一切就都名正言顺了。这里看起来有点难以理解,我再来理顺一下。因为林家绝灭无人了,林黛玉又从六岁开始就生活在贾家,所谓父母之命,在林黛玉身上无法实现。原本贾府可作为林黛玉的娘家,但她如果和贾宝玉成婚,她就无娘家只有婆家了。从小在婆家长大,婚事由婆家一手操办,传出去这贾府成什么了?林黛玉又成什么了?那不就是二人一直厮混无奈之下才用婚姻遮丑吗?现在好了,林黛玉有娘家了,至少有薛姨妈这个干娘代行父母之命,不再是贾府独家包办,也就没闲话给外人说了。所以,薛姨妈这一招很高明,既成全了宝黛,又解了贾母的进退两难。只要有人把她这番话传到贾母那里,她就只须静等贾母来找她提亲了。因此,她说:“我一出这主意,老太太必喜欢的。”可惜,她算错了贾母。或许贾母曾经确实有过让宝黛成婚的想法,但现在已经准备放弃黛玉了;或许她从未有过此想法,只是拿黛玉当宝玉的玩伴。无论是哪种可能,贾母现在都没有想法了。于是,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。薛姨妈尽力了,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,结果不是她能左右的。但至少有一个结果是好的,那就是黛玉在薛姨妈的抚慰中,重新享受到了母爱,找回了缺失已久的安全感和幸福感。综上可知,薛姨妈从“爱语慰痴颦”,到许诺要为宝黛说合,都是出于儒商的普济之心,而不是对黛玉的阴谋算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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