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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红楼梦》第七十七回，京城郊外的破屋。晴雯躺在冰冷的土炕上，已经三天滴水未进。她挣扎着伸出枯瘦的手，最终无力垂下。 临死前，她直着脖子叫了一夜，最后只说出半句话：“宝玉，宝玉，你好……” 这个被贾母称为“这些丫头们，那一个及得上晴雯”的姑娘，这个全怡红院最干净、最漂亮的丫鬟，就这样死在了一间连门都关不严的破屋里，身下是一张爬满虱子的肮脏土炕。  甚至，在她临死前的最后几个时辰里，这间破屋里还发生过一件令人作呕的事情。 清代贵族府邸的丫鬟，有着严格的等级划分和生存规则。 她们大多是贫苦人家的女儿，或者是被抄家官员的家属，被卖到贵族家里为奴。一旦签下卖 身契，她们的人身自由就完全属于主子，可以被随意买卖、打骂、赏赐，甚至处死。 贾府的丫鬟分为三个等级，最高等的是贾母、王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，每月月钱一两银子。  这一两银子在当时的购买力很强，刘姥姥进大观园时说过，二十多两银子就能让普通百姓一家过一年。一等丫鬟的收入，相当于普通百姓全家半年的生活费。 其次是各房主子身边的大丫鬟，每月月钱一吊钱。理论上一吊钱等于一两银子，但在曹雪芹所处的时代，铜钱贬值，一吊钱实际只能换到七八钱银子。 宝玉房里的晴雯、麝月、袭人，都属于这个等级。 最低等的是做粗活的小丫鬟和粗使丫头，每月月钱五百文。她们负责打扫庭院、烧水做饭、喂养宠物等杂役，没有机会接近主子，也很难有晋升的机会。小红、傻大姐就属于这个等级。  丫鬟的晋升路径非常狭窄，运气好的，能被主子收为通房丫鬟，或者嫁给管家、小厮，一辈子留在府里。 运气不好的，会被撵出府去，要么流落街头，要么被卖到妓院。大多数丫鬟的命运，从她们被卖进贾府的那一刻起，就已经注定了。 晴雯是个例外，她十岁那年，被贾府的老仆人赖嬷嬷买来做丫鬟。赖嬷嬷是贾府的陪房，跟了贾母一辈子，家里很有钱，有自己的府邸和丫鬟。 晴雯在赖嬷嬷家里待了几年，被调教得知书达理，针线活更是一绝。后来赖嬷嬷带着晴雯去给贾母请安，贾母一眼就看中了她，赖嬷嬷便把晴雯送给了贾母。  从奴才的奴才，变成贾母身边的二等丫鬟，晴雯的命运发生了第一次转折。贾母对她非常喜爱，早就打定主意，将来让晴雯给宝玉做妾。 晴雯被贾母派到怡红院的时候，只有十一二岁。她生得标致，眉眼长得像林黛玉，性格直爽，眼里容不得沙子。宝玉也很喜欢晴雯，对她百依百顺。 在怡红院，晴雯的地位仅次于袭人。她不用做粗活，只用陪宝玉读书、写字、玩耍。她的针线活是全贾府最好的，第五十二回，宝玉不小心把贾母给的雀金裘烧了一个洞。  这件雀金裘是用孔雀金线织成的，整个贾府没有一个裁缝会补。 晴雯当时正生着重病，发烧到三十九度，她看到雀金裘后说：“这是孔雀金线织的，如今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就像界线似的界密了，只怕还可混得过去。” 她不顾自己的身体，挣扎着坐起来，挽了挽头发，披了衣裳。只觉头重身轻，满眼金星乱迸，实实撑不住。若不做，又怕宝玉着急，少不得恨命咬牙捱着。 她先将里子拆开，用茶杯口大的一个竹弓钉牢在背面，再将破口四边用金刀刮的散松松的，然后用针纫了两条，分出经纬，亦如界线之法，先界出地子后，依本衣之纹来回织补。  补两针，又看看，织补不上三五针，便伏在枕上歇一会。一直忙到凌晨四点，才把雀金裘补好。补完之后，她力尽神危，倒在床上，病情更加严重。 这件事让宝玉对晴雯更加依赖，也让晴雯在怡红院的地位更加稳固。但她的性格，也为她后来的悲剧埋下了伏笔。 她不会巴结主子，也不会搞小动作。看到有人偷懒耍滑，她会直接指出来。看到有人偷东西，她会毫不留情地撵走。 有一次，怡红院的小丫鬟坠儿偷了平儿的虾须镯。平儿知道后，没有声张，只是告诉了袭人。  晴雯知道后，立刻把坠儿叫来，用簪子扎她的手，然后不顾袭人的反对，硬是把坠儿撵出了怡红院。 这件事让晴雯得罪了很多人，小丫鬟们都怕她，也恨她。袭人也对她心存不满，觉得她太张扬，太不给自己面子。 更重要的是，晴雯是贾母的人，而袭人已经投靠了王夫人。两人之间的矛盾，不光是性格不合，更是未来妾室位置的争夺，是贾母和王夫人两派势力的较量。  贾府的矛盾，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。荣国府大房贾赦袭了爵位，但独蹲小院，主事之人是二房贾政王夫人。这种不正常的权力结构，让大房和二房之间的矛盾日益加深。 抄检大观园，就是邢夫人挑起的一场权力斗争。 第七十三回，贾母身边的粗使丫头傻大姐，在大观园里捡到了一个绣春囊。这个绣春囊上面绣的是男女污秽之物，在那个年代，一旦传出去，整个贾府的名声都会扫地。 傻大姐捡到绣春囊后，第一个碰到的人就是邢夫人。邢夫人拿到绣春囊后，吓得连忙死紧攥住。她没有告诉贾母，也没有悄悄毁掉，而是立刻派人把绣春囊封好，送给了王夫人。  邢夫人此举，用心极其险恶。她作为长房大太太，一直被王夫人压着，没有任何实权。 她把绣春囊交给王夫人，就是在“将”王夫人的军，暗指王夫人管理不严、治家失责。她想借这件事，让王夫人难堪，甚至动摇王夫人的管家地位。 王夫人拿到绣春囊后，气得浑身发抖。她第一个怀疑的人是王熙凤，因为王熙凤和贾琏是少年夫妻，平时风流韵事不断。 她立刻赶到王熙凤的住处，把王熙凤骂了一顿。王熙凤极力辩解，说这个绣春囊不是她的。  就在这个时候，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来了，王善保家的平时就对大观园里的丫鬟们心怀不满，尤其是晴雯。 晴雯性格刚烈，平时根本不把王善保家的放在眼里。王善保家的趁机向王夫人告状，第一个告的就是晴雯。 王善保家的说：“别的都还罢了。太太不知道，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，那丫头仗着他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，又生了一张巧嘴，天天打扮的象个西施的样子，在人跟前能说惯道，掐尖要强。一句话不投机，他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，妖妖调调，大不成个体统。”  王夫人也对晴雯有偏见，她最讨厌长得漂亮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丫鬟，觉得这样的丫鬟会勾引宝玉。听了王善保家的话，王夫人立刻让人把晴雯叫来。 晴雯当时正在生病，头发散乱，衣衫不整。 王夫人见了，更加生气，指着她骂道：“好个美人！真象个病西施了。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？你干的事，打量我不知道呢！我且放着你，自然明儿揭你的皮！” 晴雯吓得不敢说话，只能跪在地上磕头。王夫人骂完之后，让人把她拖了出去，说：“出去！站在这里，我看不上这浪样儿！谁许你这样花红柳绿的妆扮！”  第二天，王夫人就下令，把晴雯撵出了大观园。她不准晴雯带走任何东西，只准她穿身上的一件旧衣服。宝玉想要求情，结果被王夫人骂了回去。 晴雯被撵出大观园的时候，已经病了好几天。她得了伤寒，高烧不退，连路都走不稳。两个婆子架着她，把她拖出了怡红院。 晴雯没有地方可去，她的父母早就死了，只有一个姑舅哥哥多浑虫在贾府当厨子。多浑虫是个极不成器的破烂酒头厨子，性格懦弱无能，又嗜酒成性。只要有酒有肉有钱，他便诸事不管。  图片加载中… 多浑虫能进入贾府当厨子，还是托了晴雯的福。赖大家的看晴雯伶俐还不忘本，所以才将晴雯的姑舅哥哥特意买进贾府，将家里一个女孩配了他，这个女孩就是灯姑娘。 灯姑娘生得有几分人才，见者无不羡爱。她生性轻浮，又最喜拈花惹草。贾府上上下下，竟有一半是她“考试”过的。多浑虫对此视而不见，每天只顾着喝酒。 晴雯被送到多浑虫家后，病情越来越重。多浑虫和灯姑娘根本不管她的死活。他们不给她请医生，也不给她吃药，甚至连一口热水都不给她喝。他们觉得晴雯是个累赘，巴不得她早点死。 晴雯躺在冰冷的土炕上，身上盖着一床破棉被。土炕又硬又凉，上面爬满了虱子和跳蚤。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，有酒味，有汗味，还有霉味。  图片加载中… 就在晴雯奄奄一息的时候，宝玉得知了她的下落。他心急如焚，偷偷地溜出大观园，来到了多浑虫家。 宝玉推开门，看到晴雯躺在土炕上，已经不成人样。她脸上瘦得只剩下一层皮，嘴唇干裂，眼睛深陷。宝玉走到炕边，拉住晴雯的手。晴雯睁开眼睛，看到是宝玉，眼泪立刻流了下来。 晴雯说：“我只道不得见你了。” 宝玉说：“你有什么话，只管说。”  图片加载中… 晴雯说：“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，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，如何一口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！我太不服。今日既已担了虚名，而且临死，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，早知如此，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。” 说完，晴雯咬着牙，把自己的两根指甲铰了下来，递给宝玉。 她又把自己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来，递给宝玉，说：“这个你收了，以后就如见我一般。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。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，也就象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。” 宝玉连忙脱下自己的袄儿，给晴雯穿上。晴雯穿上宝玉的袄儿，紧紧地抱在怀里，说：“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，不必撒谎，就说是我的。既担了虚名，越性如此，也不过这样了。”  晴雯又说：“我想喝水，快倒碗茶给我喝。” 宝玉看时，虽有个黑煤乌嘴的吊子，也不象个茶壶。只得桌上去拿一个碗，未到手内，先闻得油膻之气。 宝玉只得拿了来，先拿些水洗了两次，复用自己的绢子拭了，闻了闻，还有些气味。没奈何，提起壶来斟了半碗，看时，绛红的也不大象茶。 晴雯扶枕道：“快给我喝一口罢！这就是茶了。那里比得咱们的茶呢！”宝玉听说，先自己尝了一尝，并无茶味，咸涩不堪，只得递给晴雯。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，一气都灌下去了。  就在这个时候，灯姑娘从外面回来了。她看到宝玉在屋里，并没有回避，反而走过来，一把抱住宝玉。 宝玉吓得连忙推开她。灯姑娘笑着说：“你两个别装神弄鬼的了。我早知道了。我也不告诉别人。只是你既然来了，就陪我玩玩。” 说着，灯姑娘就动手动脚，想要调戏宝玉。宝玉吓得转身就跑，连头都不敢回。 其实，灯姑娘一直在窗外听着。她听了半天，并没有听到和看到宝玉和晴雯有什么逾越行为。她走进屋里调戏宝玉，只是想试探一下宝玉。  宝玉走后，灯姑娘对晴雯说：“可知人的嘴一概听不得的。就比如方才我们姑娘下来，我也料定你们素日偷鸡盗狗的。我进来一会在窗下细听，屋内只你二人，若有偷鸡盗狗的事，岂有不谈及于此，谁知你两个竟还是各不相扰。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。如今我反后悔错怪了你们。” 这就是晴雯临死前，在那间破屋里发生的事情。 她一生追求干净，可最后就死在这样一个肮脏的地方，身边只有这样一个肮脏的女人。而唯一能证明她清白的，竟然是这个被所有人视为荡妇的灯姑娘。 当天晚上，晴雯就死了。她死的时候，身边没有一个亲人。多浑虫和灯姑娘看到她死了，立刻把她身上的衣服和首饰全部扒下来，然后随便找了一口薄棺材，把她抬到城外的乱葬岗火化了。  宝玉得知晴雯的死讯之后，悲痛欲绝。他写了一篇《芙蓉女儿诔》，在大观园里祭奠晴雯。这篇诔文，是《红楼梦》中最动人的篇章之一，也是宝玉对晴雯最真挚的怀念。 只是可惜了最干净的灵魂，往往死在最肮脏的人间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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