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高,这一精神品格在古代文人身上几乎是必备的。它如孤鸿般高远,或如寒霜一般冷冽,柳宗元便以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传达了那种孤高的冷清;韦应物的独怜幽草涧边生,上有黄鹂深树鸣则是另一种孤高的风味,幽静而深远;苏轼则以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道出了孤高中潜藏的忧虑与不安。
林黛玉,虽为女子,却有着深深的古代文人气质,她身上那份清高,浓缩了曹雪芹的文人情怀。黛玉的清高,似乎是一种外人眼中骄傲的表现,然而她的内心却并非如此坚强。她的清高,源自她的敏感与脆弱,是她自卑的外化。常人或许以为,她自视过高,因而看不起他人,然而实则恰恰相反,这种清高是她与世界隔离的屏障,是她无法表达的内心软弱和恐惧。
正是因为这份敏感,年轻时的林黛玉,多少次因不自知而伤害了他人。那一次,周瑞家送宫花给她,她看后冷冷地说道:我就知道,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会给我。看似一语无理,事实上却是她过度敏感的反应。她通过送花的顺序,敏锐地分辨出人心的冷暖,而她的这些反应,也让她在寄人篱下的生活中感到难以承受的孤独和不安。然而,这种敏感又让她一次次误解他人的良苦用心,周瑞家为何把花最后送到她手里,或许也是一种无意识的冷漠。
黛玉对宝钗的敌意与打击,亦从未有过隐瞒。宝钗因与宝玉发生争执而哭肿了眼睛,黛玉看到后毫不留情地挖苦她,姐姐也自保重些,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,也医不好棒疮。看似无情,实则是她对自己处境的无奈表达,也是她内心深处孤高的体现。那时的她,似乎用冷嘲热讽去保护自己那颗早已受伤的心。
在那一片书香氤氲、充满诗意的日常里,林黛玉的清高和她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无时无刻不在体现:教鹦鹉念诗、让大燕子归来、书香满屋。她是那么与众不同,活得像一个神仙一样美丽而孤独。然而,尽管她如此有着不同寻常的品位和追求,在一些人的眼里,她却依然是一个被鄙视的存在。
《红楼梦》第四十一回中,刘姥姥第二次进入大观园时,贾母带她参观了大观园的各大景点,其中包括了妙玉的栊翠庵。妙玉待客有礼,随后便将黛玉和宝钗拉到一旁单独喝茶,宝玉也悄悄跟了过来。黛玉不经意地问:这也是旧年的雨水?妙玉听后冷笑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:你这么个人,竟是大俗人,连水也尝不出来!……隔年蠲的雨水,那有这样清淳?如何吃得!她话中带刺,直接将黛玉贬低为俗人,并冷嘲热讽。 黛玉虽然博学多才,但在此时,她的无知暴露无遗。妙玉的反应犀利且直接,一番冷笑与感叹,令黛玉无言以对。面对妙玉的讽刺,历来口才了得的黛玉竟是哑口无言,无法还击。原因很简单,一方面她确实在品茶这一点上显得知识贫乏,另一方面,她也明白妙玉性格的孤僻和怪癖,不想与她产生争执。 而宝钗则显得非常体贴,看到黛玉被讽刺,她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悄悄地拉着黛玉离开了。妙玉并非只针对黛玉,她对宝玉同样冷嘲热讽,讥讽他使用的绿玉斗是俗器。宝玉则反唇相讥,表示世法平等,但妙玉却回应说,恐怕宝玉家里也找不出这么个俗器。 妙玉的性格,虽然与黛玉的清高截然不同,她的孤僻和怪癖却在某种程度上也让她与黛玉产生了相似的孤高感。两个人同样带着玉字,在命运的辗转中都有一种隐约的对照。黛玉对妙玉的沉默回击,或许也带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情愫,她们的对话并非为了争斗,而是在品味、生活艺术和追求上的一种相对较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