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老周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,从村头的泥巴路走到城里的柏油路,彼此的家底摸得门儿清。
十五年前,老周媳妇查出慢性病,常年卧床,老家的农活顾不上,他只能跟着工程队天南地北跑,唯一的儿子小宇刚上初一,成了没人管的孩子。
那天老周红着眼圈敲开我家门,搓着手说想让小宇在我家住几年,等孩子考上高中再说,我拍着他的肩膀说,啥再说不说的,孩子就是我半个儿,住下就完了。
谁也没想到,这一住,就是整整五年,小宇来的时候瘦瘦弱弱的,话不多,却格外懂事,我和爱人都是普通工薪族,我在机械厂上班,爱人开了个小超市,日子不算富裕,但也够吃够喝。
从初一到高三,小宇的早饭是爱人每天早起煮的粥和鸡蛋,午饭在学校吃,晚饭回来总能赶上热乎的,换季的衣服、学习的资料,我和爱人从没想过要跟老周提钱。
老周偶尔来看看孩子,塞点钱我都推回去,我说兄弟之间,谈钱就生分了,这五年里,家里的氛围因为小宇的到来变得热闹不少。
他从不挑食,爱人做啥他吃啥,吃完主动洗碗擦桌子,周末我在家休息,他会搬个小板凳在旁边看书,不吵不闹,爱人的超市忙不过来,他放学就去帮忙理货、收钱,手脚麻利。
我有时候加班到深夜,回家总能看到门口留着一盏灯,小宇会把温在锅里的饭端出来,说叔,你快吃,这些细碎的温暖,让我觉得这五年的付出,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。
当然,日子也有琐碎的小摩擦。小宇上高中后,学业压力大,偶尔会因为刷题熬到深夜,动静大了点,爱人也会小声跟我抱怨几句,说孩子太拼了,怕累坏身体。
有时候他考试没考好,闷在屋里不说话,我得耐着性子开导他,但这些都是小事,比起老周的难处,比起小宇的懂事,根本算不得什么。
身边的亲戚朋友偶尔会说我傻,说五年吃住,好歹让老周出点生活费,我只是笑笑,朋友一场,能帮一把就帮一把,钱没了可以再挣,情分没了,就找不回来了。
高考结束那天,我和爱人特意做了一桌子小宇爱吃的菜,红烧鱼、可乐鸡翅、西红柿炒鸡蛋,满满当当摆了一桌。
小宇考完试回来,脸上没有想象中的兴奋,也没有紧张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下,跟我们碰了杯饮料,说叔,婶,这五年辛苦你们了,我笑着说,傻孩子,跟叔客气啥,考完了就好好歇歇。
吃完饭,爱人在厨房收拾,小宇拉着我的胳膊,轻声说叔,你跟我来一下,我让你看看阳台的那个柜子。
我心里纳闷,那是个旧木柜,平时放些杂物和换季的被子,能有什么好看的?但还是跟着他走到了阳台。
小宇打开柜子,从最里面拖出一个落了点灰的铁盒子,还有一个红色的存折本,他把盒子和存折塞到我手里,说叔,这里面的东西,你看看。
我打开铁盒子,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零钱,有一块的、五块的、十块的,还有几张五十的,被橡皮筋捆着,数了数,大概有两千多块。
再翻开存折本,上面的存款记录从三年前开始,一笔笔存,有五百的、一千的,最后一笔是高考前存的,余额竟然有三万多,我愣在原地,看着小宇,半天说不出话。
小宇低着头,声音有点哽咽:叔,这五年,我没花过你一分钱的生活费,我爸每年都会打两万块到我卡上,让我交给你。
我知道你和婶日子也不容易,婶的超市生意时好时坏,你厂里的工资也不高,我就没敢给你。
铁盒子里的钱,是我平时帮婶看店的小费,还有捡瓶子、卖旧书攒的,存折里的,是我爸这五年打的钱,一分没动,我记着账呢,这五年的饭钱、水电费、学费,我都算好了,一共三万两千块,都在这了。
说着,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五年的开销,几月几日,买作业本花了五块,叔给买了运动鞋花了三百,婶给买了羽绒服花了两百八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我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,鼻子一酸,眼眶瞬间就湿了,我抬手揉了揉小宇的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,只能拍着他的背,一遍遍地说,傻孩子,傻孩子。
后来我才知道,老周早就知道我不会收他的钱,所以特意把钱打给小宇,让他自己存着,也想看看孩子是不是懂事。
而小宇这五年,不仅把自己的学习打理得井井有条,还默默记着我们的好,用自己的方式守着这份情分。
我把存折和铁盒子塞回小宇手里,告诉他,这钱叔一分都不要,就当是叔给你的大学学费,以后上了大学,好好读书,好好做人,比啥都强。
小宇哭着点了点头,抱着我说,叔,你和婶就是我的亲人,那天晚上,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,电话里,两个大老爷们儿都红了眼,没有太多客套的话,只是反复说着,兄弟,谢谢。
五年的朝夕相伴,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,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,却让我明白,人与人之间的情分,从来都不是用金钱来衡量的。
你真心对别人好,别人也会把你的好,藏在心里,记在一辈子里。而那些藏在旧柜子里的温暖,会成为我这辈子,最珍贵的回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