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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N次重读红楼,读到第三十回,看到宝玉一句话引得宝钗大怒,突然有新的感悟。宝钗一向稳重平和,情绪稳定,很难见她发脾气,却因宝玉一句搭讪的话而大怒。这就让我们不得不在脑子里打个问号:宝玉说的这句话,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杀伤力?是的,这句话看上去平平无奇:“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,原也体丰怯热。”
一句平平无奇的话,宝钗为什么反应这么大?事后宝玉也觉得是自己“造次”了,说明这话说得确实欠妥。要理解这句话为什么欠妥,我们可以到书中去寻找答案。杨妃,我们都知道,指的是唐玄宗的贵妃杨玉环。红楼一书中,多次提到这个人:第五回,宝玉在宁府突然困了想睡觉,被秦可卿带进了自己的房间,透过宝玉的眼睛,我们看到了可卿房内的陈设: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,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,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,伤了太真乳的木瓜。
这里的“太真”就是杨妃杨玉环,“太真”是她的道号。第二十三回,住进大观园的宝玉百无聊赖,生了闲愁,茗烟投其所好,从外面弄了一些只能偷着看的书进来。(茗烟)便走去到书坊内,把那古今小说并那飞燕、合德、武则天、杨贵妃的外传与那传奇角本买了许多来,引宝玉看。
这里直接点的是“杨贵妃”。然后是第二十七回的回目名:“滴翠亭杨妃戏彩蝶,埋香冢飞燕泣残红”,用“杨妃”指代宝钗,用“飞燕”指代黛玉,借用坊间流传的“燕瘦环肥”。还有第三十七回,宝玉写的海棠诗,有这样两句:“出浴太真冰作影,捧心西子玉为魂。”
分别对应的是坊间小说中“太真出浴”和“西子捧心”两个典故。飞燕和太真是坊间小说最受欢迎的两大女主,所谓坊间小说,就是带有颜色的书籍,专门写私生活,而且写得特别香艳,是主流社会严格禁止传阅的,所以茗烟特别嘱咐宝玉:
“不可拿进园去,若叫人知道了,我就吃不了兜着走呢。”
好了,这样一梳理,宝钗“大怒”的原因就不言自明了。宝玉说宝钗像杨妃并不算造次,关键是他做了一个注解:“体丰怯热。”这个注解,就把宝钗列为坊间小说的女主了。别说在那个特别注重妇德的年代,哪怕是现在,如果有人把某个少女和某本禁止上架的小黄书中的女主相提并论,铁定会换来一顿胖揍。女孩的名节是不能随意拿来开玩笑的,何况宝钗一直是“珍重芳姿”,一言一行都不给人诟病的机会。宝玉的这句无心之语,已经是对宝钗非常严重的亵渎,宝钗如果不怒,那她就是“戳一针,也不知‘嗳哟’一声”的“二木头”贾迎春了。此时的宝玉,和黛玉一样,读杂书读得移了性情,沉浸在杂书的情节里,所以会在日常生活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杂书中的内容。大怒后的宝钗,必然要做出反应,但又不能直接和宝玉开撕,所以书中说宝钗“待要怎样,又不好怎样”。如果宝钗和宝玉开撕,吃亏的当然是宝钗,一是有失大家闺秀的体统,二是反而把宝玉强加在自己身上的丑话公之于众,等于是将羞辱强化。但宝钗又不能不做出反击,不然依宝玉的性格,容易蹬鼻子上脸,以后更肆无忌惮了。所以,脑子反应快而又博学多才的宝钗,马上想到了一个适合的反击办法:“我倒像杨妃,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!”
宝钗的急智,我们在滴翠亭事件中已经见识过,这里又是一次用急智摆脱困境的例子。宝钗这话是什么意思呢?同样还是说杨玉环,但她把坊间小说的女主角,扭转到严肃的正史上。同时,还打击了宝玉这个不学无术百无一用的纨绔子弟:杨妃有个好哥哥杨国忠替她在朝堂上撑腰,你家也出了个贵妃,你这个兄弟又做了些什么?恰好此时,小丫头靛儿来寻自己失落的扇子,宝钗抓住这个机会,敲打宝玉和黛玉:“你要仔细!我和你玩过?你再疑我。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,你该问她们去。”
你们两个看杂书移了性情,学着书中的人不检点,可别带上我,我和你们没那么亲近,也不和你们玩亲密游戏。这话一出,宝玉黛玉都听懂了,因为这正是他们的心病,也是不能明说的秘室。现在被宝钗敲打,他们自知理亏,黛玉原本也想顺着宝玉的话取笑宝钗,现在也只好转移话题。当然,黛玉的心理被宝钗尽收眼底,她必须也给黛玉一个教训,于是又通过《负荆请罪》来嘲讽宝玉黛玉亲极无聊瞎胡闹。这一下,宝玉黛玉都哑火了,而且因为心里有病,都羞红了脸。宝钗达到了敲打他们的目的,也就见好就收,不再追着打。自此以后,宝玉再不敢在宝钗面前造次了,宝玉也为自己不检点的行为尝到了自取其辱的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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